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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八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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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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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自杀事件

刘先生手心里拽着放风筝的线,他莫名其妙地就从心里升腾出了一阵忧伤。他盯着天空看,风筝越来越小,在更远处,有一片片、一团团云,白色云漂浮在一片广袤的碧蓝上,碧蓝又像是宁静的大海,那云就是大海上卷起的浪花吧,又或者是一只没有方向的小船。

空中的风看不见,但手中的细线就如同一只触角,传递着风的震动与方向。一股力量在手心里蔓延,那就是风的方向,有时候它左冲右突,毫无规律,就如同在风暴中心的花朵,那细微的力量就是一朵花,花瓣展开,片片凋零。

刘先生轻轻叹息一声,把眉头低下来。攥了半天,他的右胳膊有些沉,手臂空举着的那种酸胀从骨子里往外渗,他就把风筝线从右手转到左手,缠绕着风筝线的手柄也用左手拿着。他扭头看了看四周,看到一个低矮的台阶就在不远处,后退几步,小心翼翼地过去,就提了提裤脚,坐下来了。

水泥的台阶无比颓败,裂缝中生出细小孱弱的野草,嫩嫩的叶子弱不禁风。他的印象里,绿色的草是充满生机的,总觉得未来可期,充满美好,但是现在他却兴致全无,倒生出一种悲哀的情绪,暗自觉得它脆弱得能被两根手指轻轻就拦腰掐断。

不远处是一所中学,雪白的墙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蒙上了灰尘,显得暗淡,墙上还有无数的泥点和足球撞击后的印记,在风雨的侵蚀下,有一大块墙皮剥落,清晰可见底层暗淡的水泥。那干净如新,新到感觉不到存在的玻璃,也蒙上了灰尘,有些落魄。镶嵌玻璃的铁窗框,油漆驳杂,铁锈滋长,就如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苍老而又凄凉。操场中的水泥台,是升旗台,周一的早上这里会出现队列整齐的少年的脸,但现在却没有人迹。高耸的旗杆,兀自立着,鲜红的旗帜也有些泛白了。此刻他垂头丧气地摇摆,显得非常敷衍,就如同无精打采的病人,或者三天滴水未进的乞丐。操场上也没有热情洋溢的笑脸。一切都百无聊赖,一切都了无生机。太阳还在天上一成不变,但分明无缘无故的感到焦灼。一切都还一样,一切又都不一样。世界就像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对于刘先生来说,这场瘟疫变成了一种空间和时间的变形和扭曲,好像在时间的漩涡当中,他的身体被撕扯,被架空。在一瞬间的恍惚里,他分不清这场瘟疫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将在什么时候结束。他惶恐地觉得,绝望攫取了他的心。他心神不宁地坐下,闭上眼想安静片刻,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却浮想联翩。这场瘟疫好像来自遥远的过去,又好像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纪,而且还将无休无止……

刘先生把脚愤怒地踏在一窝疯跑的蚁群上,它们立刻人仰马翻,四处逃散。仓皇逃窜的蚂蚁真是可怜,他如上帝一半凝视着它们。看它们急急忙忙的样子。它们知道自己慌慌张张的原由吗?它们知道有一种生物正在俯视它们,如同上帝俯视众生吗?它们焦躁不安,所为何故?有的蚂蚁偏不走直路,左右拐着弯乱跑,如同在枪林弹雨的战场,左冲右突。无头的哪里是苍蝇,分明是蚂蚁嘛!有的蚂蚁拖着一块相比自己身体大很多的面包屑、苹果渣、米饭粒,像绷紧肌肉使劲的纤夫,往自己的洞口拖拉。刘先生一脚就毁了它们的世界和家园。他又用脚捻了一捻,它们的世界末日就到了。他心里想:也许在它们混沌的思维里,我一定就是无所不能的上帝吧!不仅哑然失笑,嘴角付出一丝满足的笑意。风筝在前面的天空颠簸了几下,似乎就要跌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搅动风筝线,但还是歪歪倒倒地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赶忙把捡拾起来。

他收好了风筝,装在油纸袋里。提在手里,就往旁边两排梧桐树的主干道上走去。梧桐树已经蓬蓬勃勃了,一树的叶子。一群老头儿三五成群在阴凉下对弈。刘先生走过去,住了脚,侧着身子探头去看。这些人光着膀子,抽着劣质的香烟,脖子上一圈圈的褶子,老年斑被夹在松弛的肌肉里。他们一身汗臭,一口烟气,说话扯着嗓子,生怕别人听不见,吐沫横飞。在这场瘟疫来临之前,他从不曾来过这样的街头巷尾。很多时候,穿着衬衫的下属会在周六的下午,提着一兜子水果来找刘先生杀上几盘。他们能把握分寸,让刘先生输赢得恰到好处。他们还会陪着笑脸,刘先生说一句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们都会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渗出泪花。出了门,他们都揉揉笑僵硬的脸,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走到人群,却没人看他,刘先生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存在。从树叶子间隙透露出来的阳光,落在低矮的棋盘上,落在裸露的肩膀上,落在裤子挽过膝盖青筋暴露的瘦腿上。阳光好像是立体的,又是平面的,是整体的,又是割裂的。他显得就是一个局外人,仓皇羞涩地站在人群里。他生出一种落寞。即使有人的目光从他这个陌生人身上扫过,也不会刻意地多停留一秒钟就过去了,就好像他是那司空见惯的风,司空见惯的树,司空见惯的日常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在对弈双方鏖战胶合在一起,缠斗的难分难解的时候,分站在两头的人就静止了,凝视棋盘,心里各种计算,希望找出一招妙棋。刘先生手伸出去,还未张口,有缩回来了。他感觉到了恶狠狠不怀好意的眼光在盯着他,手缩回来却不知道放在哪里,如同犯错的学生站在严厉的老师面前,最后就把手放在腰间,拉了拉腰带,把衬衫掖了掖。

刘先生的世界崩塌了,这种崩塌不是暴风骤雨似的那种,如果是那种倒还好了,夏日乌黑浓墨的天空一阵急雨过后,马上就日照当空。但这种崩塌是慢慢的,一点点侵蚀过来。他希望能像炸药包一样爆发,一阵地动山摇过后,虽然一片狼藉,但却尘埃落定。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就如同一片桑叶,无数条肥大的虫子正在一点点蚕食着他,一个角一个角,一小片一小片的推进,淡淡的恐惧就像滴在宣纸上的墨,就像泼在地上的水,洇开来。他能明显的觉得那桑叶如同自己的心,那叶就是自己的心,那经脉就是心脏的血管。当有这种感受的时候,他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没有了重心,思想也飘忽起来,仿佛自己能从高处看到自己的躯体。他觉得浑身无力,无法呼吸,四肢冰凉。他凝视自己的躯壳,机械的如同僵尸,他怀疑自己就是另外一种高等生物的玩偶。他起身下楼,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三两成群闲聊的人就走散了,各自回家,他就像邪恶的病毒,走到哪里,一片荒凉。他害怕碰到人,他感觉背后有眼睛看他,有手指戳他,他如芒在背。

寂寞地走在西关的老街上,小石头铺成的路凸凹不平,坑坑洼洼里有一片破碎的天空,倒映着恍恍惚惚的景物。突然一盆洗头水从屋里泼出来,刘先生吓了一跳,他仓皇逃走,透明的肥皂水五颜六色,红的、紫的、淡蓝的、……亮晶晶,吹弹可破。走到西河桥,四周草丛里虫子的低鸣也变得刺耳了,好像都在讥笑他,而那扑闪的树叶,也像要扑上前来,扇他耳光,诅咒他,嫌弃他。各种响动交织,每一种声音就像一条细线,最后都一团乱麻地向他耳膜伸过来,要穿过耳孔,钻进身体。他感到烦躁不安,他站在河边看水,看水底隐约可见的垃圾和石块。在水里是安静的吧,飘摇的水草,清凉的石块,都各安其好。他想钻到水的深处,把纷繁复杂的思绪都淹死在水中,或者用河水、淤泥、水草塞住耳孔,从而听不见流言蜚语,他想做一个石头,沉在水底……

翌日,一群人在河边围观一具尸体:啊!他就是那个偷看儿媳妇洗澡,被儿媳用内裤蒙着脑袋拉到诗经广场示众扇耳光的人——发表过文章的——臭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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