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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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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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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亲娘

 1
在我们那个时代的板泉乡下,娘是母亲的最直接的称呼,并且比现在的乡人喊母亲为妈妈更带亲情,原因到现在我才悟了出来,那是因为那时管母亲叫娘的是乡下人,土气,而称母亲为妈妈的,则是城里的人,洋气。而乡下人在这土和洋之间,似乎不可逾越,否则乡里人会笑你效洋,而忘了乡情。
我的娘在我有记忆的那时起,就已经不年轻了,并且梳了一头的灰白发丝,绾在脑勺后结成一个髻,用一个黑色的罩网住。她洗头发时,总是坐在天井里用红石板硌起来的石台边,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泥瓦盆子,里面的水换了几次变清了时,她才用毛巾擦干发丝,可那发丝还是灰白,到后来几乎全白了。
我读小学时见娘满头的白发,心里就有了众多的疑问,我曾问她说,娘,您的头发怎么这么白啊。娘抚了一下我的脑袋说,娘年龄大了,头发自然就白了。当时我似乎对娘的回答非常的相信,可到后来,从父亲那儿才知道,娘在生下我不久就患了一种病,去沂城的医院做了手术,因为失血过多,出院没多久,她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变白了。
娘看着镜子里自己头上的白发,表面上不以为然,心里却是难受,可时间一长,她也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往后的日子里,她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告诉别人,用一头白发换回自己的又一次生命,也值了。
2
娘按现在的说法,个头儿有一米六五,白里略带古铜色的皮肤,眉头宽大,腮帮红润,鼻梁高挺,嘴唇稍薄,牙齿整齐,下巴微翘,两只手掌宽大而粗糙,裹了小脚走起路来却足下生风。靠了这么一个身板,她支撑着一个偌大的家庭。
娘有两个婆婆,也就是我的奶奶和大奶奶,她们俩,一个二十二、一个二十三的那年就成了寡妇,我的爷爷和大爷爷看村子的围子,被武阳街的马子一起给打死了,她们俩守着公公发誓,谁也不再嫁。到我见到她们时,她们俩就变成了地道的奶奶和大奶奶了。
娘有四个儿子,可前两个得了伤寒殁了,大儿子都长到八岁,替她干好多活了,整天活蹦乱跳的,她正准备让他读书,可他就殁了,这让她很是伤心,二儿子也是这样,只是生下来不长时间,就不行了,趁了她的奶水,东北乡佃户村的亲戚,送来了一个女儿,她就是我的大姐。
再往后,娘有了两个女儿,也就是我的二姐和三姐,哥哥降生时,可乐坏了两个奶奶和父亲,真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抱在手上怕掉了,娘坐月子时,几乎没让他离开过床,以至出月子时,娘拿开他头上的帽子,看见头发里都生了一堆堆的虱子。我出生的时候,是在刚过了春节的正月里,那时板泉乡下正下着冰凌,冰天雪地,屋檐上,天井的树枝上,大街上,到处都是冰,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晃。
我得了一种翻翻白眼珠就昏死过去的病,找了村子的先生看了没有用,一连几天,娘看了说,这个又活不了。嘴上这么说,可她还是执拗地催促着父亲给我看病。整个正月里,村里村外都让冰凌封锁了,父亲一咬牙,背上我,拄了粪叉子,一步一个趔趄地出了村子,往河西的驻青寺我大奶奶的娘家走。
这个主意还是我大奶奶给出的,她知道她的兄媳妇手上有一套治疑难病症的绝活。父亲一到驻青寺我的二舅姥姥家,二舅姥姥就哭了,原因是我父亲脸上、手上都摔破了,正渗透着血汁,两腿摔得一瘸一拐的。当看到背上完好无损的我,二舅姥姥却欣慰地笑了,她看了我的症状后,将一包颗粒状的东西倒进一只白碗里,然后用开水冲了,随手灌了我几口,然后对我父亲说,回家吧,包好。
果然,我的那种奇怪的病就好了。父亲到底也没弄明白我的二舅姥姥给我灌的是什么药,因为那是二舅姥姥的绝活,问了她也不会给说。
娘看着,喜得合不拢嘴,抱着我对我的大奶奶说,大娘,说啥俺也得谢呵谢呵俺二妗子。当娘来到驻青寺二舅姥姥家时,自然是带上已是好了病的我,还有好多鸡鱼肉蛋,临走时,二舅姥姥看着娘怀抱里的我说,重外甥的病还没除根,回去要是有刚生下来就殁了的牛犊,你就要来用黄泥焙了给他吃。娘信了,回家后到处打听,终于在我四岁的春上,找到了那种牛犊。以后我就从没犯过那病,娘的担心,就像一块石头落地了。
娘的执着,父亲的焦灼,趟过冰凌,带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3
娘不管春夏秋冬,都穿着大襟褂,并且是深蓝色的那种,可能是风俗抑或习惯使然,我从没见过她穿对襟的褂子。她的大襟褂可能好几个月才有空闲洗一次,我见到穿在她身上的大襟褂子的袖口、前襟、褂梢上的灰都让她干活的家什磨得铮明。她从早晨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忙碌着这个家庭一天甚好好几天的事情。奶奶有痨病,一大早坐在床上咳嗽不休,娘得烧了热水,让她就了名叫“百喘朋”的药喝了下去,等她安稳下来,娘再去灶间烧火做饭,然后还得馇猪食。
每隔四五天,娘就得在前一天的下午在一个泥瓦缸里泡上地瓜干,晚饭后当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将泡好的地瓜干放在在木板上切碎,放在另一只泥瓦盆子里,直到深夜她才舒着长长的气息躺倒在床上。第二天天还不亮,公鸡还在打鸣的时候,她就起床,叫醒了两个姐姐(当时大姐已出嫁河西)和哥哥,于是四个人推着石磨转,煎饼糊糊也随着磨了出来,淌在磨道里。哥哥和两个姐姐抱着磨棍跟着石磨转,眼睛闭着其实还在睡梦里,推动石磨转动的力量,大多是娘带来的。
村里生产队上工的喇叭声响起来的时候,两个姐姐就扔了磨棍逃也似地跑了,村东学校的铃声响起来时,哥哥也放下磨棍背上书包走了,一座沉重的石磨,上面放置着才推了一半的地瓜干盆子,旁边就只剩下娘一个人了,娘没有叹气,抱着磨棍自个儿推起了石磨,转动的石磨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透过窗棂子飞到屋子里,我躺在床上,似乎仍在梦中,可这声音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娘从没叫醒我,即使她一个人抱着磨棍,大汗淋漓地推动着石磨。
娘一个人推完了一大盆子煎饼糊糊,从磨道里收拾起来,还得到锅屋的灶圹子上放下鏊子,烙煎饼。有时大奶奶或奶奶过来替她往灶圹里烧火,将风箱拉得呼扇呼扇地响,浓浓的烟雾弥漫了锅屋,她让这浓烟淹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还得将糊糊抱在手里往烧热了的鏊子上滚,糊糊在她的手里滚动着,乳白色的蒸气伴随着咝咝的声音从鏊子上升腾起来,很快煎饼就在鏊子上翘起了边,娘用铁铲子顺势一抢,再用两手一揭,一张煎饼就脱鏊子而起了。
很多时候,整个烙煎饼的过程,都是娘一个人完成的,两个奶奶年老体弱,加上锅屋里烟雾浓厚,经不得熏炝,烧一阵子火身体就不支了,她就一边烙煎饼,一边往灶圹时添草,还要将火烧均匀,烙完时不是日挂东南,就是夜间七八点钟。父亲、姐姐收工回来或哥哥放学回家,见饭没做好,有时没有好声气,娘总是说,这是烙煎饼啊,这是烙煎饼啊。说着就急忙用盆子里的糊糊往锅里一放,添上些水,一搅拌,让二姐或三姐烧开,然后让他们喝着这样的糊糊水,吃新煎饼,一顿饭就这样凑合了。
娘看着吃完了饭还没涮的饭筷碟子和空空的煎饼糊糊盆子,还有一大盖垫香喷喷的煎饼,没有去想那些不好的声气,只顾涮碗筷和盆子,心想又能够一家人几天吃的了。
4
娘属猪,可能是这个缘故,她特别喜欢喂养猪,可更重要的应该是因为猪能吃掉剩饭,能攒粪挣工分,喂养一年后还能换回二三百元钱。娘每年春上都让父亲去镇子的集市上买两头猪崽,经过四个季节的喂养,到年底每头猪就能长到将近二百斤,赶上春节能卖上个好价钱。
我家的房子盖在村子的最后边,猪栏就安在我家后边的二磴崖上,顺我家的大门口往东走,经过一条东向的胡同,然后往北拐,是一条南北向的街,走不远就是一个下坡,在下坡处往西拐,沿我家房子后墙跟有一条狭窄的小径,小径下面就是二磴崖,那儿建了很多猪栏,并排着一长溜,我家的猪栏就在这些猪栏的中间。
走下小径,猪栏之间有间隔,半米多宽的样子,娘提着猪食筲经过时,猪栏里的猪远远地就能听见,然后一个股碌从睡梦里爬了起来,双双来到猪食槽边,等着娘走过去,慢慢地将筲提到猪栏的矮墙上,然后将铁筲一歪,猪食就正好倒进猪槽里,随着猪食往猪槽淌的哗啦声,也响起了两头猪将头插进猪槽咣唧咣唧吃食的声音。
在这声音的交响里,娘会很舒心地看着猪吃食的样子,下意识地笑了,当其中的一头猪抢食将另一头挤到一边时,她会很生气地举起手里的铁勺子,砸在那个抢食吃的猪头上,并且伴随喝斥着的声音,在觉到疼痛并且听到喝斥声时,那头抢食吃的猪像做错了事一样地闪开身子,让它的伙伴将嘴插进猪槽。
每到春天草长莺飞的时节,也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仅有地瓜干子,光供家里人吃都要不够了,猪自然吃得就更少了,娘就让我和哥哥,还有姐姐,一有空闲就去田间地头河边割猪草,她自然也加入我们的队伍,于是一筐筐猪草挎回了家,到猪栏下边的汪塘里洗净了,撒到猪槽里,两头猪欢吃得不抬头,尾巴随着咀嚼都一摇一摇的。
还是春天的时候,娘在猪栏后边的崖头上,用镢头刨开鲜土,种上村里的人都叫“家莓豆”的种子,夏天里家莓豆长满了秧子,弯弯曲曲地爬遍了猪栏屋子和猪栏的其它角落,娘用杨木杆子把秧子撑起来,整个猪栏就绿化得荫凉遮日,两头猪在里边很愉快地过着夏天。
到了秋天,家莓豆开花,有白色的也有紫红色的,衬托得满猪圈煞是好看,然后长出了荚子,一串串的,并排着,里面的豆饱鼓的,按按还硬硬的,娘挎了提篮摘了一篮子又一篮子,回家切了用花生油炒了吃,用黄豆面子放了盐烀了吃,到后来多得吃不了,她就将这些家莓豆放进铁锅里用水炸,然后捞出来,将里面的豆挤出来,每餐都吃,剩下的皮儿,她就找一张张席子铺在天井的地上,把它信放在上面晾干,等家莓豆皮儿晒干了后,她就收起来放在箢子里,等冬天时再用水泡开炒了吃。
冬天是喂养猪最艰难的时候,没有了青草,只靠地瓜秧、花生秧等磨成的糠,放上一点用地瓜干馇熟的猪食,花生饼泡了放上一点,是很奢侈的。靠娘多年喂养猪的经验,她总是将猪一年之中最后的一个季节调养很有营养,长得浑身是肉,让食品站收猪的人看了格外的顺眼,也能出个好价钱。
娘看着被逮上汽车斗子的两头猪,心里酸酸的,但看着从食品站收购人员那儿递过来的钱,她心里又是宽慰的,一年的劳作终于实现的价值,虽然那两头猪离开了她,但来年她还能再拥有。
5
娘手里也有绝活,我家里的每个人的枕头她做的,虽然颜色、图案不一样,可这颜色、图案在她手里一搭配,煞是好看,这图案就是刺绣,有放在枕头面上的,也有放在枕头左右两边的。父亲的枕头可能是她精心绣出来的,白布面上边绣的是一枝腊梅,开了许多鲜艳的花朵,还是两只鸟蹲在上鸣叫。枕头两头分别有的刺绣图,可能是村子旁边的芦苇荡带给了她灵感,一幅是鲜绿的芦苇丛,上面飞舞着几只布谷鸟,让人似乎听到了端午时节芦苇荡上空响起的布谷声声。
娘因为爱好刺绣,就特别关心各色的花线,而那时花线的来源大多是走街串巷叫卖的货郎,娘一听到货郎的胡同里摇晃的铜锣声,手里即使正干着什么重要的活,都要停下来,去货郎担子那儿去看看,因此来村子的几个货郎都能认识她,见到她就笑了说,又有新花线了,是蚕丝的。娘就笑吟吟地走过去,用手翻弄着从货郎担子上拿出来的花线包,挑上几种,给了钱就离去了。
蚕丝花线最适合刺绣,可价钱贵,娘就自己养蚕,每到端午节时,她饲弄的蚕就在竹篾编的筛子里长得白白胖胖的,她将在河畔桑树林里采的桑叶往里边一放,那些蚕们就爬了过去,很快就传出了唰唰的蚕吃桑叶的声音。麦收过去不长时间,蚕就开始做茧了,做茧前要吃几遍老食,这个时候,可忙坏了娘,她就让二姐和三姐去采桑叶,她专门守在竹篾筛旁边,生怕几个月的努力出现了意外。
蚕作茧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完成的,娘头一晚上将一块白布蒙在竹篾筛子口上,第二天一大早揭开白布,就看见一片白花花的蚕茧了,娘真是喜上眉梢,急忙让二姐三姐过来从桑树枝叶上往下采蚕茧,二姐和三姐采下蚕茧放在身边的箢子里,打完了一竹篾筛,又采另一竹篾筛,五六个筛子采完后,三十箢子就放满了三四个,娘看着箢子里的蚕茧说,这回咱绣花不用愁了。
有了蚕茧,还不能绣花,得从里边往外扯丝,扯丝前得先煮熟蚕茧,然后往外扯,只见娘很有经验地将丝从茧里扯了出来,她说得注意火候,否则蚕丝不白也不耐用。她把蚕丝扯出来绾成一个长条形放在盖垫上,让二姐和三姐拿到天井里去晒,晒干了就可以用了。二姐三姐因此也学会了养蚕熟茧扯丝,这对她们后来的生活曾有过很大的帮助。
蚕丝有了,还得上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可从货郎那儿能买到的颜色只有其中的几种,可娘经过勾兑,就能制作出这七种颜色来,我亲眼看见她把盛颜色的碗倒来倒去,颜色淡了,她就从包里取一点放上,然后摇匀,浓了她就加上点水,也摇匀,需要水红色、桔共黄色等中间颜色,她就像变魔术一样地在几个瓷碗之间给变换出来了。
正因为娘会这样的活儿,惹得了村子的姑娘小媳妇的兴趣,她们三三两两地来到俺家,名义上和二姐三姐做好朋友,其实是想跟俺娘学刺绣,娘看出了来,就笑着给她们说,想学这个活儿,是好事呀,我教你们。其中一个叫文胭的姑娘,因为跟娘学会了刺绣,还绣出了一段故事。
村子西边的河道上有座石拱桥,已经破落不堪了,春上芦苇刚吐牙子时,村子里来了一帮子民工,说是修葺这座石拱桥,可能是受了上级别的指派,住在我家东边的一个空宅子里。这些民工里边有个大高个子的男人,长得很是魁梧,见人就笑,可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哑吧,只会用手势和表情与人交流感情。
由于修石拱桥用了从春天到秋天的时间,文胭可能是喜欢上了他,最初的物件是一双绣了很秀气的图案的手帕,当他拿到这只手帕时连晚饭也吃不下去了,一蹦一跳地来到我的家里让娘看,嘴里一直在咕囔不停,娘听不懂他说的些啥,就笑着和他打手势,那意思是你有喜事啦。
石拱桥有了这件事掺在里边,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道不出来的感觉,文胭的母亲知道了后要死要活地坐在我家里不走,怎么也要让我娘给那哑吧说你死了那份心吧,那姑娘不会做你的媳妇。哑吧知道了就跪在两个母亲面前磕头作揖,最后向我要了笔和纸写了一张纸的字,上面是什么,娘看了恍然大悟,她给那姑娘的母亲说,他有一个妹妹,可以嫁给文胭的哥哥。文胭的母亲起初红了脸,然后瞪大眼睛看着哑吧,我想她除了惊于哑吧怎么还识字,还惊于哑吧提出的条件,正是她这几年来解不开的难题。她瞅着我的娘,半天才说出话来,天呐,这不是换亲吗?
石拱桥最后还是在哑吧把文胭姑娘领走时建起来了,村人为了纪念这件事,就将石拱桥照着姑娘的名字起了名,叫文胭桥。从村子东部走上这桥,到西头拐弯往北不远就是老式的私塾学堂。最令人留连的还是站在文胭桥上看河道上下这片大水的浩渺,想到文胭为了这座桥嫁给了筑桥人,是有文成公主一样的功德的。文胭到底是为了村人不受桀傲不训的大水之淹才走上她的生活之路,她理应成为村人代代纪念的人。
6
娘也有左右为为的时候。我开始读小学三年级上学期,正是暑期刚过,秋天将要来临的时候,和我一起读书的还有哥哥,他已经读初中二年级了,两个人的书费和学杂费加起来有四五块钱,可这个数目对娘和父亲来说,几乎天文数字了,眼看着学校催要得急,娘没办法,着急中想出了去镇子的集市上去卖鸡蛋换点钱,可这是村里门市部所不允许的。
娘壮着胆,咬着牙关,将三十个鸡蛋装在放了麸皮的书包里,扎了口,再放在提篮下边,上面用青草盖着,挎在胳膊上,没事人似地沿村子北的堰堤走上了去镇子大集的公路。在集市上卖鸡蛋,要比在村子门市部卖要贵一些,买鸡蛋的人都问多少钱一把子,一把子按板泉乡下的说法就是十只鸡蛋,娘说一块钱,可在村子门市部卖,只给五角钱。
娘以前可能也这样偷偷地去集市上卖过,所以她很在行,知道鸡蛋市安在集市的哪儿地方,也知道一把子鸡蛋少了一块钱不能卖。可这次她却没有以前那么顺利,村里门市部那个我叫三叔的供销员,可能是受了镇供销社的指派,专门来鸡蛋市查有没有同村的人来卖鸡蛋的。就在娘将要和一个买鸡蛋的妇女谈妥成交的时刻,他一脸严肃地站在了娘的面前。
他叫了一声大嫂子,你怎么能到这儿来卖,我那儿不是很好吗?娘看着面前就要把鸡蛋买走的妇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自然是尴尬,她抚了落在脸颊的白发说,他三叔,你两个侄儿读书,现在学校要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要不我是会到你那儿卖的,再说,这个大妹妹,她儿媳妇坐了月子,急着用鸡蛋。
三叔自然没有听进娘的话,上前将娘面前的书包一提,放在他的自行车后的运货的竹筐子里,临走还撂下了话,大嫂子,你等着村里给你处分吧。娘一脸地委屈,眼泪都淌出来了,这鸡蛋没卖成,反倒让人家给没收了,村子里还要给处分,两个儿子还得读书,这可愁坏了娘。
她的心情像小偷被人抓到了一样,跄踉地挎着提篮走出集市,想着回家怎么交待,怎么才能凑足我和哥哥的书费。回到家,晚上当生产队会计的父亲回来说,他从队长那儿知道这件事了,割咱家资产阶级的尾巴,得扣他的十个工分。娘听了睁开泪汪汪的眼睛问,十个工分值多少钱?父亲叹了口气说,现在怎能说得着,得年底才能算出来,也就是四五块钱吧。
娘听了泪水就流了出来,说,这底翻上,不是有十多块钱没有了吗?我这是作孽啊!看着娘内疚的样子,父亲说,再难咱也别犯规了,想想法子,让俩儿子还得读书。娘擦拭着泪水点头时,有一大绺白发落在了她的前额。
7
娘望子成龙。哥哥和我都是在八岁时被她送到了村东的学校,二姐参加了识字班,扫盲上夜校非常用功,识了很多的字,让她后来受用不尽,三姐看娘送我和哥哥去读书,也争着要去学校,可惜她过了上学的最好年龄,老师只好让她插班三年级,读完了小学,家里就供不起她读书了,因为还有我和哥哥得继续读书,因此三姐就生娘和父亲的气,说娘和父亲偏心眼,光让儿子上学。
娘说,闺女呀,娘怎么不想让你上,只是咱家里,你看看,你两个奶奶,还有我,年龄大了,又都是小脚,不能下地干活,挣不了工分,你两个弟弟,又小,咱们这一家人都只望他俩能有个出息,得上学,咱家能挣工分的,只有你父亲、你二姐,还有你了啊,要是你再上学,工分挣得更少了,生产队里分给咱的东西也就更少了,你说咱这个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三姐流着泪背着书包从学校跑了回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后,一大早就跟二姐一起去生产队干活了。娘在锅屋里正在馇猪食,灶圹里冒出的烟挤满了一屋,正顺着窗棂子和门口往大绺大绺地外冒,娘揉搓着眼,看见三姐扛了镢头跟着二姐关上大门的背影,心都碎了。
时间一长,三姐也就习惯了,有时还教二姐识字,有不会的字,就问父亲,父亲可是个老私熟,读了十几年的之乎者也,父亲就手把手地教她们,她们俩说说笑笑,像燕子一样地出工离家、收工回家,娘看在眼里虽说笑容挂在脸上,可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二姐在冬天来临时嫁到了镇子上的一户人家,到了第二年夏天,哥哥高中毕业了,也正是全国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命运给他带来了绝好的机遇,娘说,儿呀,多少年了,靠推荐上大学,没咱的份儿,这回凭本事了,你就好好考吧。哥哥备考期间的确很卖力气,天井的树荫凉里,晚间的煤油灯下,早晨窗外的石磨边,都留下了他学习的身影,娘看着,心想大儿子这么用功,肯定能行。
可高考揭榜时,却没有哥哥的名字,等分数下来一看,离分数线只差一点五分。哥哥看着娘没有了话语,转过身去到他的屋子里,娘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自己的心也像锥子锥一样,哥哥发泄苦闷的方式只有挎起提篮拿起镰刀,去河滩上割草喂猪喂牛挣工分,早晨太阳还没出就走了,晚上至到要咆饭了才回来,猪草牛草割了一筐又一筐,好像他要把对娘的内疚在这几天补回来,生产队的饲养员每天给他记三分工,娘见他日见消瘦的样子,就说,你歇歇吧,咱家不缺你那几分工。
暑天很快要过去了,又到了一个学期开学的日子。哥哥看着同伴有的高兴地上大学去了,他依然没有心动地做着自己应该挣工分的活路,在一个闷热的夜晚,哥哥将牛草让生产队饲养员过了秤后,挎了筐回家,一头就倒在床上睡着了,娘看了知道他可能是太累了,就等到家里人都吃完了饭一大会儿,才将饭热了,到他屋子里叫他,隔了蚊帐她听见儿子翻身的声音,知道他没入睡,就说,儿呀,你起来吃点饭吧,人是铁,饭是钢。
哥哥还是没起来,娘就继续说,你今年没考好,不是你的错,娘不怪你,你爹也不怨你,咱明年再好好考不行吗?听娘的话,今晚吃了饭,整一下书本,明天到学校复习去。哥哥还是没有动,娘就坐在床边一声不响了,屋子里只有娘俩喘息声和蚊子的嗡嗡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蚊子围着娘转,娘似乎也感觉不到。
可能是到了半夜,哥哥见娘一直坐在他的床前,就一个股碌翻身钻出了蚊帐,抱住娘的胳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似乎要将这些日子的憋闷和委屈,随着泪水全倾吐给娘。
8
父亲的一个错误,竟让娘痛不欲生。奶奶指望儿子能有出息,倾全家所有,让他读了十二年的私熟,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几乎能够倒背如流,不光如此,在王老先生枣木小板子的敲打下,他竟写出了一手绝好的蝇头小楷,令村长振福拍案叫绝的还有他的珠算,他能两只手同时各敲打一只算盘子,算两本帐,并且从未出错,村长振福因此向镇上的区公所推荐了他。
区长让他做区公所的文书,有四书五经垫底,他把区长交待给他写得文书写得有条有理,声情并茂。区长着实喜欢上了他,很快他就被提拔为武阳粮库的主任,为军队筹集粮食,他为此走遍了板泉区的角角落落,当时的人几乎都知道武阳粮库里有个能干的主任,后来大军进攻大别山,部队首长看中了他,给区长说,要让他做团政委。区长虽然不舍,可只有服从,于是军装、枪枝、工资都发下来了,娘和奶奶知道去大别山可能是有去无回,就去找高级社的社长季九思,季九思说,我去找区长,坚决留下他,区里不留他,高级社不能没有他。
大别山没去成,区长继续让父亲做武阳粮库的主任,可在这时,振福的女儿迷上了他,而他那时已经成为有着两个女儿的父亲了。而这正符合大奶奶的心愿,对我奶奶说,正好,再娶一个放在我这边。
奶奶没有表态,看来是默认了,大奶奶见状就鼓动父亲去娶振福的这个闺女,父亲可能深受孔夫子传宗接代思想的影响,也陷入情感的泥潭不能自拔,他给区长说了事情的原委,区长说,你要和这闺女好,就必须和现在的媳妇离婚。这是奶奶所不允许的,他干脆不顾一切地与那闺女私奔德城,在这之前娘曾声嘶力竭地阻拦,而没有起丝毫的作用。
等区长从德城把父亲找回区公所时,扔给了他一纸公文:解职回家。奶奶的指望就这样让父亲葬送了。
回家后没过几年,父亲竟又与前天井里他年轻的婶子暧昧,他俩可是叔伯婶侄关系,以至父亲一段时间整天都在前天井的叔叔家里,这让娘大生疑窦,她给我奶奶说,奶奶很是生气地打了父亲一记耳光,说,羞仍在眼前,你再生新耻。可父亲哪儿听得进去?
于是娘就找她的婶子理论,理论的过程很快就变成了争吵,以至怨恨,亲情反目成仇。两家的孩子经常在村外或胡同里吵架或打仗。有一次,是个春天的上午,我一个人在房屋后最东边的大叔家红石板铺成的猪栏屋子顶上玩黄泥人泥炮,前天井家叫大抗的那个大叔上去就将我的泥人泥炮给扔了,并且还打我的脸,以至我的鼻子让他给打得血流不止。
村里和娘关系好的另一位大奶奶看见了,不敢上前拉仗,就急忙跑到我的家,给娘说了,娘出来见满脸是血的我正在让大抗打着,就上前拉住了说,大抗,你怎么这样打他,他满脸都是血啦。大抗推了娘一把,娘因为是小脚,打了个趔趄,差点掉下猪栏屋子。
而这个时候,她的婶子出现了,她年轻力壮,个子高大,上去就扯娘的头发,一把把地将娘推搡到猪栏屋子下边,然后打到南北向的胡同里,娘灰白的头发让她给扯得满胡同都是,娘躺在地上,擦着我脸上的血,眼泪只能往心里淌。
9
我童年时能记住的,首先是一个偌大的家庭,并且女人居多,有我的两个奶奶、三个姐姐还有母亲,后来听乡人讲,在我到这个世上之前,我的家里还有三个远房的姑姑(我奶奶她妹妹的女儿)和一个叔伯姑姑(我大奶奶的女儿),她们都为了有口饭吃,在我的老爷爷振祥的指挥下,掩映在村西河畔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里,年年岁岁地翻耕着我家拥有的那五十亩地。
麦收后的暑天,在中午天井院高大的老槐树底下,荫凉丛生,始终响彻着两个奶奶、三个姑姑和娘包水饺时惬意的笑声,案板上娘的手攥紧擀面轴子擀水饺面皮的咕喽声,弥散着案板上紫黑色瓷盆里韭菜鸡蛋馅的飘香。很快两盖垫水饺在她们手里成了转着花放置的艺术品。
娘让我扒蒜放在蒜臼子里掺成蒜泥,然后我会在蒜臼子里放上点凉水,和匀了倒在一只洁白的盘子里,再倒上些酱油,盘子里就盛着白紫相间的水饺佐料了。三姐在锅屋里烧火,炎热的天气,虽然她有多少个不愿意,可水饺的滋味在诱惑着她,她还是心甘情愿地流着汗坐在灶前拉风箱往灶子里填柴火。
然后是娘端了盖垫走进锅屋,五印锅里的水沸腾了时,她会掀开锅盖,当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时,她会让盖垫上的艺术品一个个地跳进水里,沉在锅底,然后盖上锅盖,吩咐三姐,等锅开了再叫她。
三姐的声音把娘再次叫回锅屋时,五印锅和锅盖之间就嘶嘶地冒着热气,娘上前揭开它,见水饺翻腾着从锅底钻出了水面上,就拿勺子贴着它们撇了撇,然后拿了一只碗盛了三个水饺,用手指弹了弹其中的一个,听声音她知道熟了,就用筷子挑开它,只弄了一点放在地上,还倒了些水饺汤,然后碗朝三姐面前一放,说,数你挨热,你先吃。三姐不顾脸上的汗水流到了腮帮,端起碗来就吃,娘看着不自觉地笑了。
等水饺一碗一碗地端上老槐树底下的吃饭桌子时,树荫外的阳光正大,明晃晃地包围在吱了的鸣响里。三个姑姑让奶奶和大奶奶坐在桌子的正上岗,首先将正热乎的水饺端在她们面前,给她们手里放上筷子,然后说,大姨大娘您先吃。
三个已出嫁到河西的姑姑,在麦子收获后的暑天,总是结伴而来,这成了我每到这个时期最大的期盼。在她们跨过村西河道上的石拱桥时,我站在桥东头就看见她们每个人的胳膊里都挎着一个柳编箢子,里面盛满了白面馍馍,上面用白色干净的笼布盖着,煞是诱人。
大姑见了,笑吟吟地摸着我的头,用另一只手从箢子里掏出一个馍放在我手里,我看着她咬了一口,白面的香味瞬间弥漫在我的口腔里,久久不肯离去。长大后我才明白了,三个姑姑的结伴而来,是为了报答我奶奶的养育她们的恩情。
10
哥哥复读的那年秋天,久卧在床的奶奶,坐在西堂屋的床上去世了,娘和父亲正在两道堰南的地里起地瓜,我飞跑了去告诉他们,他们将镢头一扔,什么也不管地往家跑。二姐出嫁后,把奶奶闪得厉害,她的眼前总是晃动着二姐的影子,有时错把三姐当成了二姐,睡梦里有时还喊着二姐的名字,可能是这个原因,她在春上的一个傍晚,去厕所不慎失脚摔伤了右胯,成了瘫痪,加上她患了三十多年的痨病,一口气上不来就不行了。
出殡的那天,娘和父亲哭得厉害,多次昏了过去,我记忆最清晰的,是娘和一大群穿了白孝的人跪在奶奶灵堂前,眼泪和鼻涕在她的脸上流泗,滑过嘴唇,挂在下巴壳下面老长老长。我感到他们在失去亲人时是多么的伤心,可让我撕心裂肺的是娘的去世。
奶奶去世后一个多月,娘好像患了感冒,时冷时热,冷时上下牙齿咬得咯嘣直响,热时连单衣也穿不住。去镇上的医院看了就按感冒治,恰巧,住院时,护士给娘打错了针,将另一位病人的针剂打在了娘的胳膊上,虽经立即处理,可她的一个胳膊还是发起炎来,继而有血浓流出。
这个信号没有引起父亲的注意,他只听从了医生的解释。多日不见好转,镇医院的医生说,转到县医院吧。那时哥哥的课程正紧,娘的病情牵动着他的心,多次请假去县医院陪她,娘见了就说,赶快回去,别耽了你的功课。三姐在母亲患病前就找了婆家,姐夫也从东北回来住在俺家,碰上母亲有病,少不了忙急他。母亲去世后,父亲说他就像亲儿子般为母亲尽孝道。那时我就被三姐夫的人品深深地感动。
直到娘在县医院住了好长时间,父亲才让我去那儿看她,我是被三姐夫骑了自行车带到县城的,那时候去县城的路虽说是公路,可陡坡很多,我也不知道三姐夫用了多少力气,才把我带到娘的身边的。见了娘,她顶一了头白发微笑着,三姐说,娘是刚从一阵错迷中醒过来,我说娘啊,你的病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好啊?
娘还是笑笑,然后翻了个身说,你上学还来干什么?那时的我竟无言以对。
娘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病情不见好转反而加重,胳膊上的那个浓包一直没有痊愈,经地区医院的专家会诊也没断定什么病,但怀疑是白血病,后来我才知道,娘胳膊上的那个浓包是引发这种病的祸首,可浓包的形成完全是因为镇医院的护士给娘打错了针,应该是典型的医疗事故。
可那时的父亲丝毫没有考虑这一点,一直认为娘是得了不好的病,怨不得别人。最后县医院的医生说,生还的希望不大了,还是回家吧。已经是深冬了,母亲躺在一辆地排车上,裹着单薄的被子,在寒风里让哥哥和姐夫拉着走出了县城。
娘是在东堂屋里去世的,在这之前,娘昏迷了好多次,她的眼睛睁不开,只有眼珠在眼皮里艰难地转达动,嘴唇抿在一起,不停地抖动。当赤脚医生的三爷爷不停地给她扎针打点滴,可到最后,他瞅着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当娘最后一次清醒过来时,我看见她正调动最后的体力,睁开眼睛看了屋子里的景象,最后将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父亲坐在她的身边,娘想说话,可是万分的艰难,好像每说一个字都是在移动一块石头,娘的话音很低,父亲低了头将耳朵放在她的脸上,娘吐出了最后几个字:好上拉拔两个小孩。然后就再也没有话了。
那天晚上,已经是深夜了,屋里的人大多斜躺在草铺上睡着了,是二姐看到了母亲停止了呼吸,她失声大哭起来,天井里大朵的雪花飘了下来,落在天井院里和房屋厚厚的苫草上。我像在梦里,怎么也不相信娘离我而去了,以至在村西头的大路上,给娘指路后差点没哭出来。
娘躺的床被调成了南北向,安在堂屋的正中,对着门口。很多人帮着给她穿上了新衣服,深蓝色的大襟褂、宽腰裤,还有用蚕丝线绣了花边的帽子和线纳底的小脚布鞋,娘安静地身在床上,新衣服、新帽子、新鞋子衬托得她格外地富有。灰白的头发被绾进了绣了花边的帽子里,微黄的脸颊朝着屋笆,眼睛闭得紧紧的,似乎很放心。
可娘哪里能放得下心?给父亲最后说的话就是她的心声。火化的那天早晨,大爷爷喝了口酒,朝着娘的身子奋力地喷了出去,酒雾弥散在娘的身上,蒙脸的火纸上湿得斑斑驳驳,可纸下面娘的脸却干干净净,我从没见过娘喝酒,却在这个时候闻到了酒的气味。
芦苇席即将把娘包裹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娘的一绺白发露了出来,我大声哭泣,声嘶力竭,娘啊,我的白发亲娘,你摆脱了这一生一世的苦累和伤害,你走上了黄金铺就的天堂之路,你化作村西河畔上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汹涌着生命的绿色,给儿子,给女儿,给亲人,送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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